美國上演前所未有的深度思辨:“我們拿中國怎麼辦”
• 發表於:2015-08-27 00:55:51
• 作者:【水簾洞石猴】
2015年08月26日 08:52
美國正掀起對華政策大辯論 轉變對華戰略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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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在布魯金斯學會約翰•桑頓中國中心拜訪美國學者喬納森•波拉克(左)。
現在到了轉變對華戰略的時候嗎?過去八屆政府繼承的接觸政策失效了嗎?在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9月訪美前,一場焦躁不安、深度前所未有的思想辯論正在美利堅合眾國上演,辯論主題是——“我們該拿中國怎麼辦”。智庫與軍方的各種專家,愛指摘奧巴馬的國會議員,熱衷報導兩國摩擦的美國媒體,他們共同構成了這場爭論的“辯手團”,其中唯有研究中國的智庫學者對華態度稍溫和一些。帶著一名“美國觀察者”的好奇,《環球時報》記者7月底走進多家美國智庫與大學,聽十幾名“中國觀察家”講述他們的希望與擔憂。從中不難聽出美政策圈面對中國“新常態”的焦慮,以及“容納中國崛起,塑造中國選擇”的戰略決心。
中國密謀在2049年取代美國成為全球霸主?不,持此觀點的《百年馬拉松》一書“糟透了”
2015年,《百年馬拉松——中國密謀取代美國成為全球超級大國》一書在美國出版,作者白邦瑞現任美國國防部長辦公室政策研究室顧問,與中國軍方交往頗多。在書中,白邦瑞“揭露”了中國鷹派的密謀——在20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百年時取代美國成為全球霸主,而美國過去40年一直被愚弄,愚蠢地幫助中國崛起。
在華盛頓,這本書迎合了一些人對中國崛起的疑慮以及對討論“中美競爭主導權”的熱衷。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美國卡內基國際和平研究院中國問題專家包道格、布魯金斯學會約翰•桑頓中國中心的喬納森•波拉克和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學者葛萊儀,對該書的評價分別是:“糟透了”“垃圾”以及“充滿事實錯誤”。
在華盛頓智庫圈,人們一般認為,從事中國研究的學者對華相對溫和,而有軍方背景或從事戰略研究的人,對中國則多一分懷疑。“中國顯然是在利用美國對華政策的軟弱,其過度擴張的外交舉動損害了美國的利益。中國該明白,自己的力量尚不足以挑戰美國,美國有許多辦法阻止中國,不要逼美國使用這些辦法。”在喬治•華盛頓大學西古爾亞洲研究中心採訪亞洲問題專家薩特時,《環球時報》記者聽到了此次美國行對中國“最直率”的聲音。
薩特表示,對於如何應對中國崛起,美國已出現嚴肅辯論,只是IS(“伊斯蘭國”)、俄羅斯等問題的急迫性讓它尚未成為美國外交領域最首要的辯論。在近期發表的學術文章中,薩特稱,中國在南海等問題上對美國的傲慢使後者“驚醒”,增強了華盛頓反制中國的決心。
更多接受採訪的美國學者,表達的則是美中“除了合作,別無選擇”。在號稱華盛頓第一智庫的布魯金斯學會,中國問題專家波拉克說,中美之間有太多分歧,未必能解決,但必須被管控。就像奧巴馬與伊朗達成核協議,如能得到全面執行,將極大降低伊朗十年內擁有核武器的可能性,但外界仍批評該協議風險太高。可這些批評者能拿出什麼替代辦法?他們希望沒有此協議,任由伊朗為所欲為?難道希望與伊朗打仗?美中之間也是,不論是否喜歡,都已經坐在一條船上,如果不管控分歧,結局一定是相當令人不快的。
包道格認為,“伊朗核協議達成,美中也有很好的合作,但奧巴馬政府不向公眾說明這些合作,卻在南海爭端上說得太多,默許美中間各種困難、麻煩出現在媒體上。”
八任美國總統推行的對華政策過時了?沒有,“人們很難想像一個基於全面敵對假設的中美關係會行得通”
“中國究竟想做什麼?”《環球時報》記者在採訪中發現,不論對華溫和派還是強硬派,這似乎成了美國學者共同的疑慮。以南海為例,他們認為上世紀90年代中期至21世紀初,中國睦鄰政策十分成功,但最近幾年中國似乎不想做“好鄰居”了。一些人進而懷疑強大了的中國勢必挑戰現行國際體系與規則。美國基辛格美中關係研究所學者羅伯特•戴利說,中國在西太平洋給美國傳遞的信號是“讓路”,而美國的政策是“我們不走”,這種對立似乎無法調和。
今年3月,美國外交學會發表《修改美國對華大戰略》報告,強調美國需要一個新的旨在平衡中國崛起而非幫助中國崛起的大戰略,批評現行對華政策以犧牲美國主導地位和長期戰略利益為代價,認為美中戰略競爭才是未來常態。兩個月後,約翰•霍普金斯大學中國問題專家蘭普頓發表題為“美中關係逼近臨界點”的演講,對2010年以來兩國國內威懾彼此論調不斷升級,兩國精英和大眾討論重心逐漸轉向極端表示擔憂,並提出中美需要“第四個聯合公報”等解決之道。他還援引澳大利亞前總理陸克文對中美互疑的概括:在北京看來,華盛頓堅決反對中國崛起,甚至想破壞其政治領導力;美方則認為,北京的長期政策旨在將美國趕出亞洲。
究竟哪種思想才是美國對華態度的主流?在布魯金斯學會,桑頓中國研究中心主任李成推薦記者從該學會最新報告中尋找答案。在這份題為“改變對華政策——我們是否在自尋敵人?”的報告中,曾在奧巴馬第一任期任總統亞洲政策顧問的傑佛瑞•貝德,對美國近期不少外交政策專家的對華負面論調表示擔憂,他尤其反對一些人關於尼克森以來八任美國總統所推行的對華接觸政策已經過時的看法,強調從實踐層面看,人們很難想像一個基於全面敵對假設的中美關係會行得通。貝德告訴記者,美國對華戰略存在全面對抗與全面後撤兩個極端,選擇全面對抗是一種惰性思維,而現實是美國只能走中間道路。
美國選擇“容納”中國崛起?事實上,美國更希望“塑造”中國的行為和選擇
“來美國這麼久,看到這種對華政策的激辯其實挺痛心的”,一名就職美國媒體多年的華人記者對《環球時報》說,最痛心的莫過於兩國情感氛圍的不同。當年尼克森與基辛格到中國時,兩國基於那麼大的善意開始了接觸,但現在,兩國間頻繁的保證似乎總遏制不住對彼此的懷疑。
在中美存在戰略互疑的大背景下,對華比較溫和的美國學者大都認為美中需要找到合適契機向彼此澄清戰略意圖,卻不認為中美搞第四份聯合公報是“好主意”,原因是目前不論南海、網路安全還是其他議題,美中之間困難與分歧太多,如果開啟商討第四份聯合公報的談判最終卻未成功,反而會給中美關係帶來更大傷害。
可中美怎樣才能打破信任鴻溝呢?在美國期間,《環球時報》記者接觸的中美兩國學者都有人認為“球在美國一邊”。有受訪者表示,中國崛起是不爭的事實,崛起的中國需要更大的空間和更多的發言權也是事實。現在反而是美國對華政策很不清晰,美國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接納中國的崛起?
“美國歷史上從未與任何有核國家發生過直接武裝衝突,既然戰爭(選項)不在桌面上,奧巴馬清楚,他必須找到與中國和平相處之道。這意味著美國必須容納(accommodate)中國崛起,中國也必須適應美國存在,妥協必須是雙向的。”波拉克說,“我認為,中美目前尚未找到真正令人滿意的可以管控潛在競爭的相處之道。”
與波拉克一樣,包道格與葛萊儀也否認美國有遏制(contain)中國的意圖。在他們看來,“遏制”在大國關係中專指美國冷戰期間對付蘇聯的那一套——不往來,不合作,搞競爭。而美國每年接納如此多中國留學生,這麼多美國企業在華投資,顯然不是“遏制”。
可美國學者對“容納”的理解和中國人不同。亨利•史汀生中心中國問題專家容安瀾對《環球時報》記者說,美國不反對中國變得強大,也認同中國希望在國際規則制定過程中擁有更大發言權,而不僅僅是遵守規則,但美國不希望中國顛覆現有規則。葛萊儀說,美國願同中國以及其他國家一起為網路安全制定規則,說明美國並非不希望中國對國際規則做任何修改,但同時美國要影響和塑造中國的行為。在《中國挑戰——塑造一個崛起大國》一書中,前美國東亞和太平洋事務助理國務卿柯慶生表達了類似觀點:對美國及其盟國而言,對華政策的首要目標絕不能是阻止中國崛起,而應是塑造中國的選擇,使之更加符合美國的利益。
下個月,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訪美,在許多美國學者眼中,這次訪問對穩定中美關係意義重大。容安瀾認為,習近平上次訪美時,奧巴馬把過多精力放在了網路安全等具體議題上,兩人在陽光莊園錯過彼此澄清戰略意圖的契機,這一次,中方可以向美方澄清中國無意在南海問題上採取更富侵略性舉動,美方也需要對中方的關切做出回應。貝德則希望習主席能對美國公眾發表一次演講,闡述中國的外交政策,中國對現存國際體系、國際規則、國際法以及國際秩序穩定性持何種看法。“如果習主席能這樣說的話,將給美中關係帶來一種信心再保證,讓美國公眾感受到中國崛起對現存國際秩序是積極、建設性、穩定性的因素,而不是挑戰。”
政治分歧難解決?那就“將目光重新投向經濟領域”
“在這場對華政策辯論中,不論強硬派還是溫和派,出發點都是維護美國的利益”,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副院長金燦榮對《環球時報》記者說,從當前看,“繼續對華接觸,同時塑造中國選擇,讓中國守規矩”仍是主流思想,但未來如何變化並不好說。金燦榮說,總體而言,中美的確處在“修昔底德陷阱”之中,面對中國作為崛起大國的強勢表現,美國作為守成大國被激發出恐懼與焦慮,當下的對華政策大討論也是這種焦慮的體現。再加上習主席執政後中國外交表現出積極進取姿態,更刺激了美國的焦慮。一般而言,對於美中關係,美國搞經濟的人比搞戰略的人樂觀,在政府實際操作的人比搞研究的人樂觀,華盛頓以外的人比在華盛頓的人樂觀。
美國經濟界人士的想法印證了這種判斷。在記者此次採訪的華盛頓學者中,曾在世界銀行工作多年並為亞投行做過顧問的杜大偉是唯一一位具有經濟學家頭銜的。在他看來,面對政治領域無法輕易解決的諸多分歧,人們應將目光重新投向經濟領域,經濟相互依賴是中美過去30年雙邊關係的壓艙石,只要經濟相互依賴得到進一步提升,兩國在處理棘手問題時就能有更大信心。杜大偉認為,加速雙邊直接投資協定談判就是中美增進經濟相互依賴的重要契機。
對於中美經貿往來,位於美國西部的加州似乎比遠離太平洋的華盛頓擁有更多發言權,而位於加州北部的三藩市灣區則是全美與中國經貿聯繫最緊密地區之一。與華盛頓不同,在這裡,人們關心的話題是商機與投資,而非戰略與爭端。在與中國存在諸多歷史與文化淵源關係的三藩市(該市25%人口為華人),記者見到了灣區委員會總裁兼CEO蘭多夫,他所領導的機構為灣區企業去中國投資牽線搭橋,也為中國企業投資灣區提供服務。他告訴記者,雖然近年來面對中國經濟增速放緩的局面,在網路安全、智慧財產權保護等方面也出現了不小的困難,但灣區企業依然將中國市場視為一大機遇,也相信可以在中國有好的表現。“當然,如果習主席訪美時能對在華投資的美國企業做出一些保證,幫人們重建信心,就更好了。”
與智庫學者和經貿人士相比,美國普通人對中美大勢的看法顯得更率真可愛。在華盛頓開計程車的埃塞俄比亞移民詹姆斯說,美國是班裡學習最好的孩子,現在看到中國成績要超過他了,當然很緊張,甚至想叫上幾個同學給中國使點壞,這就是大國競爭。“這麼說話的肯定不是土生土長的美國人”,紐約一家餐廳的老闆對記者說,“不過,解決中美爭端哪有這麼難,以後西方歸美國管,東方歸中國管,挺好。”